【眾裡尋祂】沉默的天主 〔作者︰蔡惠民〕
我剛從長崎朝聖回來。長崎是一個美麗與哀傷、信德與苦難、沉默與見證深深交織的地方。在出發以前,我對日本基督信仰的歷史已有一些認識:傳教士的到來;基督徒團體的成長;當局的迫害;為基督獻出生命的殉道者,以及那些在黑暗歲月中秘密保存信仰的隱匿基督徒。然而,親身站在長崎,走在那些基督徒曾經祈禱、受苦、躲藏甚至犧牲生命的土地上,與單單閱讀歷史,是完全不同的經驗。朝聖帶給人的不只是知識;它觸動人的心,使記憶成為祈禱。
與長崎最密切相連、也最震撼人心的故事之一,就是日本二十六聖殉道者的事蹟。1597年,他們在長崎的西坂山被釘十字架致命,當中有方濟會會士、耶穌會會士、平信徒、傳道員,也有年幼的孩子。他們來自不同背景,卻因同一份信德、同一份對基督的愛而結合在一起。有些是日本人,有些是外籍傳教士;有些是成年人,有些只是孩童。當局處死他們,原是為了恐嚇基督徒團體,並阻止福音在日本繼續傳揚。然而,正如教會歷史中多次發生的一樣,殉道者的血,反而成了信德的種子。
站在殉道者紀念碑前,我不禁問自己:是甚麼給了他們這樣的勇氣?從遠處欣賞殉道精神是容易的,但要真正想像他們所面對的恐懼、痛苦與孤單,卻是另一回事。他們不是冰冷的石像,而是有血有肉的人;他們的身體會受苦,他們的心也必定曾經顫抖。然而,恐懼並沒有摧毀他們的信德。他們的見證並不是世俗權力意義上的響亮,卻以一種歷經數百年仍不止息的力量說話。他們最後的見證提醒我們:基督信仰不只是一種思想,也不只是一種文化身份;它是與基督之間的關係,而且是一分深到連死亡也不能切斷的關係。
這次朝聖也使我重温改編自遠藤周作小說的電影《沉默》。故事發生在十七世紀日本教難時期,兩位耶穌會傳教士進入日本,尋找他們失去音訊的老師,也尋找那些在迫害中隱藏起來的基督徒團體。隨著苦難愈來愈深,一個問題也變得愈來愈沉重:天主為甚麼沉默?
這個問題不只是電影中的問題,也是人生與信仰旅程中的問題。電影中的人物祈禱、哀求。他們看見無辜的人受苦。他們渴望一個徵兆,渴望天主以大能說話;但他們所經驗到的,很多時候只是沉默。這沉默令人恐懼。而這也是許多信徒在不同形式中都曾經驗過的沉默:診斷結果之後的沉默、失去親人之後的沉默、祈禱似乎沒有回應時的沉默、努力行善卻仍感到被遺棄時的沉默。
然而,這次朝聖也慢慢幫助我看見:天主的沉默並不必然等於天主的缺席。也許天主不總是在凱旋的天上徵兆中被找到;也許祂更常在貧窮者、受迫害者、驚恐者、軟弱者身上,那受苦基督的面容中被找到。長崎的殉道者沒有獲得逃離苦難的道路,但他們獲得了在苦難中保持忠信的恩寵。隱匿基督徒沒有常常經驗到公開的肯定,但他們在黑暗中保存了信德的火焰。在他們身上,基督並沒有缺席;祂是隱藏的、受苦的,並與祂的子民一同忍耐。
當我從這次朝聖歸來,我帶回來的不只是對殉道者與隱匿基督徒的敬佩,更是一份被召叫去深化信德的邀請。他們的故事不只是過去的歷史,也是今天向教會、向我個人提出的問題。在天主的沉默中,我是否仍願意信賴?在恐懼中,我是否仍願意去愛?當基督難以被認出時,我是否仍願意尋找祂?
* 本專欄每月首主日由周守仁樞機執筆,其餘主日由四位副主教(夏志誠輔理主教、蔡惠民神父、甘寶維神父、陳永超神父)輪流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