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層次

人來到世上，都原是懵懂新丁，給扔進早已由別人建立，有數以千年計歷史的世道，其現況不過是種種紛爭結局的層累，大多數人的取態，也出於人們經歷無數衝突和磨難形成的心靈經驗沉積。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個體的人一旦涉足入世， 定給早已「埋堆」者「招呼」。人間也並非童話世界，即使閣下兒時在街頭或學校沒見識過朋黨欺凌，入大學時沒給「老鬼」在迎新節目上促狹，遲早免不了領教職場上的弱肉強食和爾虞我詐。任何世道必有主導生產方式和社會結構的強者及墊在底層的弱者，任何風吹草動必牽扯到可供巧取豪奪的利益，在上者必竭力把利益最大化，在下者亦必掙扎求存，背反的意向必造成衝突。人由初生睜開大惑不解的眼睛，到在人群裡浮沉，鑽書堆上下求索，其實都在學習如何做人。既然存在的最低層次是生存，人在最低層次要學的便是如何在該環境立足。但大部份人在這題目面前早已給折騰得心無餘力，只有為數不多的人才去尋覓怎樣才能活得更好和更有意思。

無論任何世代，佔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定透過教育和傳媒，給治下芸芸眾生灌輸理想的子民模式，言說必以真理面孔出現。人給扔進這世道，也很難不就地接受當時得令的那一套。官家宣講必得設法讓大眾受落，若能搧起群情洶湧更求之不得，但說的恐怕連自家私下也未必相信。這註定其話語表層或順理成章， 深層卻常難自圓。惟其如是，倒不一定是發明者黔驢技窮，而是若迎合世俗口胃，即使真理在手也得削足就履。既面對真相顧左右而言他，唯有指靠曾尊奉的祖師爺的餘威。可惜時移勢易，許多過去認為有如幾何定理般的觀念也有待匡正。而大人先生們即使有良苦用心或深厚學識，因其角色已由在野變成在朝，唯有為官僚體制管治說項。昔間的師祖滿腔熱血為真理和正道立言立德，眼下卻被轉換成為維穩背書，要維護的是在上者的既定利益，張揚的卻是所有人的福祉，怎不荒腔走板？ 

每個人最初接受的觀念必先入為主，卻遲早得在事實面前接受檢驗。可惜疑惑人人有，有否勇氣直面便因人而異。自古有道「天子重賢豪，文章教爾曹」，一部廿四史，真理從來只須頒布而不必論證，國人讀之仿若天條，難怪生出許多應聲蟲。由胡適到魯迅都曾擲地有聲地為此吶喊，但只在最激進的知識圈迴盪，言者諄諄聽者藐藐，至今有幾個父母教子女處世讀書不是「搵食」第一？官腔既是官家教的，讀書不過向權貴學舌，科舉有若胡蘿蔔，文字獄即大棒，二者合一，作用非凡。經驗教訓了一代代人，做個聽話的小乖乖是最安全最幸福的。但二千年前，司馬遷已在《報任少卿書》寫盡正道艱難，此文收入《古文觀止》，讀書人都不陌生，鄉願者讀後如水過鴨背，後繼者明知人間路窄，仍絡繹於途，何也？人來到這世上，只求存活當然是一活法，但人都有腦也貴在有腦，若活的層次不高些，誰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