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國」與「家」

先民造字不離象形、指事、會意、形聲，難免充滿歧義，每個字由古到今，約定俗成的用法常有所不同。西方的社會科學詞語本來都有嚴格的規定性，西學東漸時多由日文移植過來，用的是古籍或白話的常用字。洋文的原意本不易說清，轉譯後人們望文生義則更易作想當然的解讀，便會發生許多範疇上的混淆，也極易給人玩概念遊戲，搬龍門甚至捩橫折曲。

如「家」，若原意是「宀中有豕」，把「家」理解為現代社會的基本單元，即一盤散沙的小家庭，亦很正常。但「家」原本的意義可更闊，若把「宀中之豕」的「豕」解為「豭」，「家」的範圍便可擴大成聚居的宗族，於是「家」就不止是現代意義的「家庭」， 而是更廣義的「家族」甚至「族群」。《左傳》說「天子建國， 諸侯立家」，說的「家」與前二者更不可同日而語。自古有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子擁有天下，為方便治理，把天下分成若干份，即「國」，由天子立來分封給諸侯，「家」則由諸侯立來分封給卿大夫。「家」和「國」便是封建制度下不同級別的統治單元。西周分封結局是晉國被三個卿大夫家族瓜分成了韓、趙、魏三國，即卿大夫成功地化「家」為「國」。儘管史家指責春秋無義戰，人心不古，但現實世界是強權即公理，書呆子呼天搶地，奈何？

由此可見，《大學》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坊間直解為做好自身修養，讓家庭和睦，然後才可治理國家，讓天下太平……可惜經書上的「家」是指卿大夫的「家」即采邑。這句話本來的意思是說， 君子修養好自己，治理好自己的采邑，協理諸侯治理好國，最後才能幫助天子平定天下。孔子曰「有國有家者」，說的不是有祖國有家庭的人。「有國者」是諸侯，「有家者」是大夫，小小老百姓即「匹夫」其實不在此列。之後秦始皇吞二周而亡諸侯，以一諸侯國而得天下，即化「國」為「天下」， 這一行為和卿大夫化「家」為「國」一樣， 其實都是用暴力把自家權勢擴大，化作更高形式的存在。而秦王則索性連「王」的稱號也變作「皇」，以示其高與天齊，是神而不是人。「匹夫」距皇權離天隔丈，低端人口把自家那個「爛家爛竇」與根本不把你放在眼內的皇天下扯在一起，是否表錯情？ 

秦之後歷朝都行郡縣制，中央集權，雖諸侯「國」間有遺留，但愈來愈「縮水」，到後來，「國」也就演變成了今天「國家」的含義。至於卿大夫的「家」則徹底消失，所以「家」這字的意思，就從政權名稱逐漸變成了「家族」、「家庭」。但就本義來說，「國」不是今天的國，「家」也不是今天的家。上古時一個字表示一個概念，到後來就常變成了兩個字組成一個詞語來表達概念。在這個雙音節化的過程中，由於上古時期「國」、「家」兩個字長期連用，所以後世在表達「國」這個意思的時候，往往綴以「家」字，以組成雙音節詞。但真正表達意思的是「國」，「家」其實並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