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膠論」

古今中外的主流意識都說人該向善，沒誰敢說人該向惡。拜火教是人類最源流久遠的善惡二元對立樣板， 後世的主流宗教大都愛把世界劃分為正邪對立。都主張人該站在光明即神的一邊，對抗黑暗的魔道。哲學家也愛把人的境界二分：「人一半是動物，一半是天使」，活得像動物者即入俗流，活得像天使者即向神性靠隴。蘇格拉底和柏拉圖從不認同俗世意見，認為人該活得高貴，在這傳統下，愛智者未必都需是藍血人，但決不會和芸芸眾生一般見識。古來都說「德性生活優於惡性生活」，何謂德性生活？有意識地追求善的生活是也。

「人皆向善」是柏拉圖思想的核心。他是如此論證的：現實中有人求善有人求惡。 求善的人都求善，不妨設定為A類。求惡的人可分兩類：有些善惡不分，以惡為善；有些明知為惡而求惡。善惡不分者以惡當善雖很可悲，但其目的是求善，可設定為B類。而明知為惡而求惡的人又可分兩種：有些人明知自家在作惡，但覺有利可圖，從而求惡；這類人作惡時一般都認為不該，但受利益驅使。利益也是一種善，可把這種人歸為C類。至於明知無利可圖還要作惡，在現實生活中是找不到這種人的，故不必討論。結論是： 在現實世界中，A+B+C=全部人，其實都在求善。亦足見世間存在著惡，是因為人的觀念出了問題。無論是以惡為善而求善，還是雖知為惡但因利而求惡，動機都是求善的。因此，人若擁有了真正的善，就可做出正確的判斷，為善而求善並獲得善，不會因為善惡不分而在善的名義下作惡。

那麼，「真正的善」又是甚麼呢？追問「真」是因為有「不真」，要判斷便得面對真假。借錢不還，有人認為合適，是善的； 有人認為不合適，是惡的。哪種看法對？哪種善才是真善？按柏拉圖的思路，便進入認識論的範疇。在實際生活中，欠債還錢誰都認同，但實際上若能不還債主也無可奈何， 有多少人會那麼爽快還錢便頗成疑問。這其實並不一定是認識問題。柏拉圖愛把一切都理論化，其實是把具體問題抽象化到理性層面解答，若這抽象抽得離了地，原來的問題便變了質：把借錢還與不還看作純認識問題，涉事者便可從明知「是錯永不對」的待審判狀態，一洗尷尬，詐懵懂扮無知。裝睡的人是喚不醒的，古今中外，這號人還少麼？碰上有人借錢不還，一般人會訴諸法律，但柏拉圖居然相信，要讓本來缺乏理性的人有理性，便得先讓他體會到，人須養成從認識論上找到真理的習慣，成為「盯著真理」的哲學家，若人人變成以尋找真理為樂的君子，這世上哪會出現道德敗壞？ 

柏拉圖以為論證了人應該做某事而不該做某事，並且讓世上所有人都學會這樣論證，天國便降臨人間。殊不知人常是這樣的怪物：道理上人人都說「應該」做的事，最好由他人去做，自家則未必。柏拉圖也許會很奇怪，認識真理真的有那麼難嗎？書呆子就是不明白，這個世道很可能只有他們那群精神貴族才會如此「老實」。粵諺有道「忠忠直直，終需乞食； 奸奸狡狡，有煎有炒」，這是另一種人生觀， 哲學家們未必懂，但若想做就一能讓人活得下去的世界，就不能不正視這事實。是以現代政治哲學總從柏拉圖入門，卻也讓人讀馬基雅維里和洛克、霍布斯……等主張對人的劣性一早就該防犯的著作。《新約》教人「純良如鴿， 機敏如蛇」，純良不等於天真，把現實世界的人都視作天使，不過是書呆子的「膠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