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天上人間

現實世界的善和惡一體兩面，有如相反的路標，走哪端全看人的抉擇，於是善和惡必混合著認識論和生存論（或價值論）兩個方面的問題。但柏拉圖只從認識論的角度解決，認為有正確的認知才有正確的行為，無視價值觀關乎信仰，飽學宿儒未必比目不識丁者在道德上高貴。他說真理必須是一， 真假之間只有一個答案。但價值問題常涉及人從不同利益角度的價值判斷，角度不同判斷則異。人們在生活中可以接受價值判斷有一定程度的差異性，但如柏拉圖所堅持的，當真理和善只能聯結在一起說，一起定義時，善便是唯一能存在的存在，便等於用絕對的道德命令掩蓋了價值判斷有可能的多元性。於是「真正的善」以及「善是一」所表達的，並不是可供研判的理論，而是不說自明的公理。有說這其實是柏拉圖的「真理情結」，信焉。但古來哲人有誰不深懷這情結？若它不存在，人類文化又成了甚麼？ 

關於「善」如何重要，柏拉圖說了許多， 但「善」到底是甚麼？他卻從沒說出令人明白的答案。這也難怪，若「善」是不說自明的， 那還有甚麼好討論的呢？在《理想國》，他說理型是神造的。「神」這詞無論是在希臘神話，還是柏拉圖的論說中，指的是有主體性的、在思想和能力上都高於人類的存在。蘇格拉底在《申辯》說：人把自己的利益和城邦交托給神，若神不是完善的，人這交托就是在損害自己。潛台詞是，人不會那麼笨，因此可反證，人依靠神完全合理。柏拉圖的理由是：完善的造物者不可能造出一個和自己對抗的宇宙。祂在分配善性時沒有偏袒，萬物作為受造物而享有善性，人也從造物者那裡分享了善性。善乃秩序，無序意味著相互衝突損害生存因而是惡。秩序既來自神，惡的秩序就不可能存在。因為人的靈魂內含理性，人可以和造物者建立聯繫。柏拉圖稱這內含於人的靈魂的理性為神的「天命」（恩賜），他其實是想通過人神關係來論證：人的理性最終是能夠獲得真理的。

但如此一來，柏拉圖便令自家的思想體系陷入矛盾：理性是在推論中進行的。推論時人只能依據自己的現有觀念，這些觀念既不屬神，說明人的理性和神的理性本來就不同，人不是完全有可能拒絕神的思想嗎？即使神願意把真理恩賜給人，人會百份百接受嗎？柏拉圖不是一貫提倡獨立思考，拒絕來自別人或傳統慣性的思維麼？愛智者在思維時既全靠自己。而若理性來自神，人不是得否定自家的理性嗎？若人聽取神諭，獨立思考又從何說起？看來柏拉圖關心的是在宇宙論上找到通往真理的途徑，而不是在認識論上提供認識真理的途徑。對他來說，能「求助於神」，起碼緩解了理性認識論在處理真理問題上承受的巨大壓力。

人在理性判斷中無法解決真理問題，後來在懷疑論者的作品裡充分展開。但懷有深厚真理情結的哲學家們，不讓真理成立，怎能生存？若托賴神的大能，儘管人在真理追求中會陷入迷途， 但神可把人帶入正軌，豈不大佳？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學說後來在中世紀及更後的日子幾乎左右了每一位思想家，這個最內在的矛盾也一直遺留到今天還未息止。這段哲學公案也告誡我們： 當理性走到盡頭，人便得回頭求助於我們的祖先的信仰經驗。雖然上下數千年，哲學上從沒有誰能令所有人相信這世上有神或無神，但若有人以為，單憑人的理性可以回答我們該怎麼生活而不該怎麼生活，這場以理性出發的筆墨官司是永遠不會有結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