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歷史

波士頓美術館有幅高更的油畫,畫的是當時(十九世紀)大溪地還處於半原始狀態的芸芸眾生的日常生活,題名「我們從哪兒來?我們是甚麼?我們到哪兒去?」能領會高更服膺的後期印象派旨趣的人估計不多,但這話卻成了許多談論人文研究的書本常引用的箴言。
有說歷史是過去了的現實。如果把人們對過去、現在和將來的談論連成一線,常能發現隱含著某種秩序感的線性邏輯,背後的意識形態便常顯露出來。人們怎麼說自家的過去,往往和怎麼看現狀有關。設定怎麼樣的將來,也難免出於對現在的定見和對發展趨向的渴望。「渴望」有很重的主觀成份,但從不妨礙人們用「理性」和「科學」包裝成「真理」。這些諸如此類的熱望一經政治魔法師播弄,呼風咤雲者明明是人,常變得儼然神物。凡人一旦把自己當成神來行事,往往做成極大災難。波普爾的名著《歷史決定論的貧困》,便道盡了上世紀在納粹等極權風潮中掙扎過來的知識人對「理性主義」的沉重反思,值得有心人一讀。
志士蒙難,常愛說「歷史將宣判我無罪」,但歷史留下的常只是勝利者寫的故事, 若抱負被證實只乃一廂情願,在歷史上煙消雲散,志士便唯有飲恨。但人總信真理必勝,也許改朝換代多了,歷史因為正正反反地給反覆改寫,某些真相確會顯露出來,值得不甘隨波逐流者視作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但我們千萬別忘了,人的智慧充滿缺憾,盡信書不如無書。即使治學最嚴謹的史家,也得靠自家腦袋裡從當下承繼的詞滙和觀念去傳達他本人對某段史實的觀感。於是嚴格說來,歷史其實是符號化的個人或集體的心緒結晶,難免受制於說故事者的觀念、意向和識見。而我們知道以前發生過的事全憑記憶,這記憶不過是符號,是真相的鏡像,與真相始終有段距離。要知道真相, 還得透過許多迂迴曲折的探索,方有望一窺堂奧。
歷史本無始無終,但人總愛相信自家判斷力是完滿的,總會力求讓自家說的故事都有花有果,首尾呼應。說書人總愛先鋪陳大義,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經過一番磨難,最後總是花好月圓收場。國人說史也總愛由三皇五帝講起, 都說遠古有個黃金時代,後來人心不古,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水落石出,忠奸明辨,即可像《水滸》般以「忠義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排座次」作結,讓聽者講者皆大歡喜。可惜歷史的真實面相卻常是昨天未必比今天美麗,明天也不一定更好。黑格爾說歷史的教訓是人從不接受歷史的教訓,信焉。
殷商的甲骨文卜辭是迄今發現最早的漢字,既不見一個抽象的詞,更無任何關乎道德智慧的字,只充斥著禍、咎、利、不利、吉、不吉等字句,看來直到晚商,先民留心的,仍只是祖神是否賜福,對權利、義務、真理、正義更沒半點考究。經書自古把一切仁義道德和社會秩序及文明的緣起都說成是創世之初黃帝及其麾下名臣的發明:「奚仲作車,倉頡作書,后稷作稼,皋陶作刑,昆吾作陶,夏鯀作城」……你會信嗎?殷商的王室世系與出土的甲骨卜辭大致可互證,說明史書對商代的記載基本可信,但之前的夏朝,尤其是更前的三皇五帝就只能視作傳說時代了。甲骨文出現在商代末期,即說明在這之前的一切故事都只是道聽塗說,也說明即使有傳說中的炎黃盛世,其疆域和文明程度,恐怕距原始部族狀態不遠。我們耳熟能詳的那個給說了兩千年的歷史大敍述,是大一統的超級強國出現後,儒生們用秦漢的「現況」重塑的遠古世界。想對先民有多一點實實在在的理解,這歷史該怎麼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