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牧心聲】隨筆

那天，當我準備離開病房，我的視線卻被角落裡一位小孩吸引。他低著頭在啜泣。那種悲傷並非歇斯底里，而更像是一種無處排遣的委屈與自責。我不禁停下腳步，轉向他的方向，輕輕地坐在他身旁的空椅上。看著他哭紅的雙眼，我帶著一絲好奇，更多的是不忍，輕聲問道：「為甚麼哭呢？」小孩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不斷用雙手拭去淚水，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顯示他正試圖平復情緒。我沒有催促，我知道在某些時刻，陪伴比詢問更重要。我靜靜地坐在他身旁，等待著那場情緒的暴雨轉為微雨。不久，他終於稍為平緩，軟軟地說：「我……我想到自己的不聽話，可能令爸爸媽媽難過，覺得很過意不去，希望找機會向他們道歉，但等我鼓起勇氣時，又未能及時看見他們，很想念他們。」他說到這裡，眼眶再度濕潤，「我沒有做到這件事，心裡覺得好難過、好難受……」

聽著他的告白，我不禁感到一陣觸動。在醫院的環境中，我們常看到情緒脆弱的患者，小孩也是其中之一。然而在這一刻，我卻從他那充滿自責的淚水中，看見了另一種真實。這份難過，並非源於病理性的失控，而是源於一份發自內心、極其純粹的「善」。因為在意他人的感受，因為對自己的過失感到不安，因為渴望彌補那道小小的裂痕，所以才會有這份糾結。 𣊬間，這份善意在病房中，顯得格外真實而溫暖。 這讓我聯想起早前同事分享過的一篇文章。那是出自古倫神父（Anselm Grün）的觀點，他曾寫道：「我們的問題所在之處，那裡也埋有寶藏。」

長期以來，人們習慣將「問題」視為必須被修正的障礙。人們看待悲傷的情緒，一般會想逃避或壓抑。但古倫神父的話語提醒了我，問題本身就像是一道入口，引領我們深入思考。對這位小孩而言，「情緒波動」是他當下的問題，但這份敏感卻也正是「寶藏」埋藏的地方——那寶藏便是他對善良的堅持，反映他對人和諧關係的珍視。正是這份被視為「問題」的敏感，照見了他靈魂深處最美好的本質。坐在病房的角落，我看著小孩逐漸平復的側臉，心中感觸良多。同時我也在思索，每次的探訪，與服務使用者的互動都是一次雙向的心靈之旅，透過自我啟發、轉化的過程，讓彼此的生命在這樣的連結中多一點滋養，帶來多一分光與希望。

• 本專欄逢第二主日刊出

• 教區醫院牧民委員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