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復活，論得失

耶穌的復活就是我們的將來。這是天主對人最重要的啟示和承諾。人本是按天主的肖像所造，甚是尊貴，但人性的各種缺點和死亡的威脅，卻不時挑戰著這份榮耀。聖誕節我們所慶祝的天主降生成人，表示天主要親自來，以自己也是人的身份，肯定人性的價值，肯定人在世生活的意義。這個肯定要到耶穌的死而復活才真正完成。復活是我們現在只能靠信德接受的事，但反省我們稍有點認識的死亡，可以讓我們對所信的復活有多一點了解。

當我們談到死亡，儘管首先是指身體：沒有呼吸，心跳停頓，但正因身體與人的關係這麼密切，由身體所吸納的死亡的意義亦滲透到其他生命的環節去，隱藏在日常生活中最陰暗的角落。一切令人心碎的「失掉」，或「不再可能」，都是一個死亡的符號，一段死亡的序曲。在時間上最後一次的「失去」之前，人所經歷各樣的「失去」其實不少，當中的痛苦，很多人認為甚至比最後的死亡還要難受。失去的健康，失去的肢體，失去的能力，失去的機會，失去的至親，失去的感情。在我們心中很重要、很珍視的東西，一旦逝去不回，那種感覺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從此脫離了我，沒有了。這個我已不再是從前的我了。

然而，沒有「得」的快樂，何來「失」的苦痛？由我們出生到現在，一切寶貴的東西，有幾多完全是由我們自己計劃、推動出來的呢？由我們活著的事實，到我們的本事、我們得到的機遇、身邊幫助過我們，栽培過我們的恩人，有幾多是出於我們的主意而找來的？我們享受的陽光，欣賞的美景，愛吃的食物，喜歡玩的遊戲，很渴望去的地方，有幾多是我們創造、發明的呢？這一切都是像禮物般給予我們的，不知甚麼緣故出現在我們生活的世界裡。生命並不只是一口氣息，還有這氣息縈繞留連的天地與人情。像是沒有原因的東西，容易使人覺得平平無奇，理所當然。「失去」的經歷，使人醒覺。重拾「得」的驚訝，是跨越「失」的難關的起步點。認識過去，認識非由自己而來的「得」，足以啟發我們對不可知的未來的信心。

相信復活，就是對生命有終極的信心，就是相信像禮物般給予我們的生命和當中的一切祝福，即使一天失去，亦會在最後失而復得，而且是更圓滿的得回來。得回來的，既是從前的，又不是從前的：是提升了、更新了、圓滿了的從前。耶穌的復活為人啟示了一個不一樣的將來。

因此教會常強調，若望福音所載的拉匝祿的復活，不是耶穌的復活。兩者最明顯的差異，在於復活起來的拉匝祿跟從前的他毫無分別，而耶穌的卻不是。對拉匝祿來說，能死而復生，回到很愛他的瑪爾大和瑪利亞身邊，是無可言喻的驚喜，但對很多人來說，重生回復從前一樣，絕非他們所想望的。有些人覺得自己一直活得不快樂，很想逃避，擺脫每天要面對的現實、要忍受的痛苦。復活起來的耶穌，的確也是門徒們認得的、先前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那位，但卻給門徒們很特別的感覺和影響，比昔日的耶穌更難以現世的經驗來描述。拉匝祿只是回到他死前的生命，而耶穌卻是進入新的、更高一層，完全屬於天主的生命。復活的訊息，邀請我們注視另一種「從前」：即天主在創世時的初心：天主想人在一切都好的世界，活得肖似自己。耶穌的復活告訴我們：天主這個初心必要實現。為信耶穌的人，他的復活是我們的希望，是在今生一切的盡頭面前，仍可寄望的新生。

•作者為聖神神學院、聖神哲學院專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