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的烙印  

苦路上，有一個婦人，名叫韋羅尼加。她看見耶穌滿面汗水和血污，背著十字架蹣跚前行。她做不了甚麼，不能替他背負十字架，不能為他說一句辯護的話，甚至不能阻擋士兵的鞭打。她只能走上前，用自己的頭巾，輕輕為他抹去臉上的汗與血。

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

但當她收回頭巾時，卻發現那上面印下了耶穌的面容！那份苦難、那份温柔、那份愛，從此留在這塊布上，也留在她心裡。

我在默想這一幕時，心裡忽然明白：慈悲的行動，不單是給予，也是領受。當我們願意走上前，為受苦的人做一點點事，那份慈悲也會反過來烙印在我們心上。不是我們做了甚麼大事，而是那份「願意」本身，已經在我們的生命裡刻下痕跡。

這讓我想起母親

執筆之時，正是母親離開我回到天家二十周年的日子。腦海裡不斷浮現兒時的一個情景：天文台掛起五號風球，外面滂沱大雨，就像今天的紅雨。我們一家五口擠住在一個一百二十平方呎的徙置區單位，我睡在閣仔上。清晨六時許，我從睡夢中醒來，從欄柵的間隙中，看見母親站在門口的背影。

「不要出門啊！」我隱約聽到自己內心的吶喊

她站在那裡，遲疑了一下。那一刻的空氣很靜，只聽見門外的雨聲。然後，她還是步出了門。關門的聲音，拉鐵閘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外面雨聲更大，她的身影消失在雨中。

我知道，那是母親出於對家庭的一份愛。她不捨得那每個月三塊錢的勤工獎—那已經夠付我們一個月的租金了。她不是不怕風雨，她只是更怕家裡不夠開銷，怕孩子們餓著。

多年後，當我自己面對人生的風雨，當我看見身邊人受苦而心裡卻猶豫不前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那個背影—那個在風雨中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跨步出門的背影。

那個背影，就像韋羅尼加的頭巾上的面容一樣，成為烙印在我心上的慈悲記號。它提醒我：慈悲不需要做驚天動地的事，只需要在那一刻，願意走上前，願意踏出那一步。而這一步，不但祝福了別人，也反過來塑造了我們自己—讓我們成為一個更願意去愛的人。

我在想，母親當天出門時，大概也沒想過那個清晨的背影，會在她離世二十年後，仍然這樣清晰地站在我心裡，給我力量。就像韋羅尼加當天抹汗時，大概也沒想過，那個簡單的動作會流傳千古，成為無數人心中的安慰。

原來，我們每一個出於愛的小小行動，都會留下烙印。在別人的生命裡，也在自己的生命裡。

• 作者為普世基督徒默禱團體聖本篤堂默禱小組成員、「播種默觀的種子」運動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