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本篤的深耕

那一年的秋季，遠遊回來後，我帶著一顆疲乏而空洞的心，走進了那個已有幾個月沒有參與的祈禱聚會。那時的我，以為走得愈遠、遊歷愈多，心靈便會愈富足。

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位白髮蒼蒼的慈祥長者。檯面上的布置簡單卻莊嚴：十字架伴著聖經和幾幅聖像安靜地佇立著，旁邊整齊地放好六份祈禱單張，等待著一群未必會出現的朋友。八時過了五分鐘，一聲清脆的磬聲響起，整個空間便緩緩沉入了靜默的深處。

那個晚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平安，像微涼的晨露，輕輕浸潤著我乾枯的心田。聚會結束後，我協助收拾祈禱單張時，終於忍不住問那位長者：「今晚本來我也沒有打算來的。如果我不出席，這裡便只有你一個人。為甚麼你要安排六個位置呢？」

長者抬起頭，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過去五年，我就是如此地每星期回來，預備好要預備的。」然後，長者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臉龐泛起一抹安詳的微笑，目光慢慢越過我，凝望著桌面上的十字架，輕聲地說：「我來是為了主，為享受與祂單獨相對的時光！」

那一刻，我的心被一陣温柔而強烈的震盪擊中了。我猛然看見自己心底深處的習慣：我關心的，始終是出席的人數、可見的成效和別人的回應。而這位長者所專注的，從頭到尾就只是天主。

那一刻我彷彿明白了：長者的堅持，不是因為意志力過人，而是因為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一位。這份「定睛於主」，原來就是最深的扎根。這讓我想起聖本篤的教導。他並不鼓勵修士四處遊方，反而極其看重「恆居」：穩定地在一個地方、一個團體、一份召叫中深深扎根。對團體不輕言放棄，對弟兄姊妹不輕言放棄，對自己更不輕言放棄！這在今天的世代，聽起來幾乎是不可思議的。我們太習慣了遇到困難就想換環境、換關係、換身份。祈禱方法覺得沉悶了，便去追尋更新鮮的靈修技巧；對組織感到失望，便轉到另一個群體；夫妻之間難以磨合，便悄悄萌生分開的念頭。

但聖本篤的智慧告訴我們：真正的深度，從來不在於不斷轉換外在的形式，而在於忠誠地留在當下，接納眼前的一切：包括沉悶、孤單和不完美。

恆居，是一份屬靈的勇氣。它邀請我們選擇在一個點上，深深地挖掘下去，直至碰到那隱藏的活水泉源。就像那位長者，他的恆持，不是出於責任，而是出於愛。他守著的，不是一個聚會，而是一份與主的連結。

若你此刻也正在靈修的路上感到疲憊或乾枯，總覺得下一個方法、下一本書或下一個聚會才能滿足你，不妨試試停下腳步，回到那個最初遇見主的地方，回到那份最簡單、最樸素的祈禱中。那怕只有你一個人，那怕沒有人看見，你來，就是為了祂。

活水泉源，不在遠方，就在腳下這片你忠實地守護著的泥土中。

•作者為普世基督徒默禱團體聖本篤堂默禱小組成員；香港「播種默觀的種子」運動成員。